都尉的眼睛中,含着仅剩的一点光。他仰面倒在榻上,气息几近于无。
梁稼的灵魂仿佛裂成了两半,一半浮在空中审视着,一半留于身体之内,操纵着自己回转过头。
“至尊……一个死了二百来年的皇帝,他能保佑谁?要是真有一点用处,灵州,何至于此。”
方跃瞪大了眼睛,嗬嗬喘息。衣襟之上,随着嘴唇的蠕动,鲜血淋漓。
梁稼不再看他,只轻声道:“方跃,你且去吧。我不喝你的酒。”
语毕,他没再管生死游离的都尉,拖着僵硬的腿,一步一步,走出了屋子。
门外,李秀月扶刀而立,见到梁稼,面色不免有些尴尬,想来是听了个全乎。
梁稼眉目寒霜,一张俊脸绷得死紧,立于李秀月面前,不发一言。
最终还是李都统琢磨着打个圆场,开口道:“过去的事,是朝廷有愧于灵州……但人总得向前看不是?都是战场上滚出来的,我不觉得边军……”
“将死之人胡言乱语,”梁稼打断他,声音喑哑,“不值得李都统记得。”
“他确实不知道军备卖往何处,如果你们还有疑心,就再另请高明吧。”
李秀月道:“原本请你来,就是为解他个执念。问问去处只是顺带的事,如此就好了。”
梁稼点点头:“那就好,少陪了。”
他一声口哨,唤来了哑巴。
李秀月望着梁稼即刻远去的背影,揣着手,也不知在想什么。良久,才召来牢头,将奄奄一息的方跃提回牢里。
地上那滩血,已然是黑棕色了。
一个狱卒进来看见,不由得啐一口:“真是晦气!”
他一步一步,凑到若有所思的李秀月身后,谄媚道:“李大人这样儿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呢,跟着陛下走南闯北,建功无数呀!这儿的边军都是贱籍,一辈子离不开灵州,哪儿见过大世面呢……”
李秀月此时转身:“你不是这儿的人?”
狱卒一愣,喏喏不敢应答。
“哦,你有个民籍,自以为就高人一等了,”李秀月哂笑,“你不妨试一试再叫我听到什么,边军是贱籍这种话,我会不会把你充去奴籍。”
狱卒自知拍马屁拍到马腿上,两股颤颤,跪下不住磕头。
李秀月没再搭理他,指着血迹道:“晦气?那就你来清理干净吧。”
狱卒一顿,连滚带爬起身,要去找扫帚。李秀月却伸脚,踩住他的胳膊,用力碾了碾。
“用手擦。”
他说。
……
一人一骑,踏着一点朦胧的月色,疾驰出城。
不知行了多久,直至荒野之中,月亮高悬。冰冷澄澈的月光将梁稼浸透,直到心中最深处的一点红色。
那一半飘忽的灵魂,守在身侧,不住地责问自己——
梁稼猛然勒住缰绳,俯下身去抱住哑巴的脖颈。长风将他的呢喃送得很远很远,他问道:“我是看上他了?”
哑巴喷了个响鼻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问哑巴:“我离不了灵州,对吗?”
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,哑巴甩甩脖子,回过头来,舔掉主人下颌上,盈盈欲坠的一滴泪。
梁稼下意识伸手摸去,掌心一片晶莹的湿凉。夜风之下,湿润的皮肤隐隐发痛。
他方才意识到,自己正在流泪。
他骤然弓起背,像什么防御天敌的动物一般,发出一声几近凄哀的嘶吼。
心头一阵猝不及防的绞痛,梁稼瞪大了眼,细细感受着如此陌生的,不可触摸的情。
天何薄于我,定要叫我遇见此等人物……
千般美妙,又万般不可能。
梁稼心中发苦,双手骤然失了力气。
他徒劳地拉起面巾,要把一切天崩地裂又摇摇欲坠的心思,潜藏起来。
“该到此为止了。”
他声音低哑,对自己说。
“我与他,做个莫逆之交,这就足够了……”
哑巴又喷了个响鼻,跺跺脚。
梁稼却笑了起来,眼中闪闪波光,揉一揉马儿抖动的耳朵。
“我二十八了,兴许没几年好活,咱们不能耽误人家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哑巴不乐意听他说什么生生死死,耳朵向下一伏,不让摸。梁稼散了缰绳,随它在旷野中行走。
明明月色下,相伴而行的,只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