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虞抬头,看见七八个面色黝黑穿着蓝色劳动工服的中年男人,像是刚从矿井里走过一遭,身上染了不少煤灰,笑起来脸上只有牙齿是白的。
楚虞:“……”
见到矿长,楚虞不得不摘下口罩,佯装腼腆地笑了一下。
再去打量他们的装扮,头戴柳条壳,上面绑着灯泡,像是土制手电筒,几个男人手里抓着一把铁锹。
想必下井挖煤的工具多半就是铁锹了。
不仔细看还好,越是仔细看,越看越绝望。
柳条壳,顾名思义,就是用柳条编的“安全帽”,虽然漏灰,但能防小块煤石砸伤。
脑袋上绑的土制手电筒,用来照明。
铁锹,用来挖煤。
楚虞闭了闭眼,条件如此艰苦,他能不能选择撂挑子不干?
工作千千万,何必选挖煤。
然而已经到了矿山,容不得他当场反悔离开。
矿山忙碌,葛翠芝简而言之把楚虞的情况说清楚。
“……矿长,楚虞同志的迁户手续都过来了,从上海来的,千里迢迢到咱们矿山支援建设。年轻人有志向,咱不能拒绝。”
这句话说完,吴矿长身后的几个中年男人都笑了,“他来了矿山能干什么?长得细皮嫩肉的,吃得了下井挖煤的苦吗?”
“矿长,我丑话说在前头,井下小车运输队不缺人,班次和人都排满了,塞不下闲人。”
“井下二队也不缺人。”
“三队也满了……”一个个争先恐后,都害怕矿长把人塞过来。
倒不是排斥和欺负新人,而是楚虞这张脸以及高高瘦瘦的身板,一看就是不曾吃过苦,进了井下作业队八成要喊苦喊累扯后腿,下井本来就累,大家还得分心照顾他……
这一通话听下来,楚虞气得瞪圆了眼,多少有点不服气,一个个都瞧不起谁呢?
他有高科技,高科技懂吗?戴上反重力背背佳,五百斤的煤筐他都能背得轻轻松松!
楚虞撸起袖子激起斗志,气呼呼地抗议,“矿长,我可以下井挖煤!现在就下!”
吴矿长脸上仍旧笑眯眯的,拍了拍楚虞肩膀,“别跟他们计较。楚虞同志,刚才听见你说尘肺病要戴口罩,就这一点,比这帮什么都不懂的井下大队长强多了。”
楚虞汗颜,“哪里哪里?我需要学习的地方多着呢。”
“看你年纪不大,是高中毕业生?”
“是。”楚虞自信点头。
吴矿长脸色更满意了,若有所思地打量楚虞,模样确实不错,神清骨秀五官郁丽,兴许是在大城市里宅着,出来晒太阳少,这肤色看着比他闺女都白呢。
起码是个有文化的高中生,年轻,志向远大,能够千里迢迢从上海来到兴安县,说明是真心实意来支援矿山建设,但这不能代表什么。
多的是人来了矿山,却发现吃不下这份苦。
见矿长迟迟不发话,葛翠芝心里打鼓,“矿长,您看楚虞同志怎么安排呢?”
可别临到关键时刻张嘴把人拒绝了,户口都迁过来了,后续不好办呐。
她干脆提议,“就叫楚虞同志去井下八队,和生产队上的那些村民一块挖煤运煤,先适应一段时间试试?”
井下八队和其他大队不同,人员混杂流动性强,天天都有附近生产队上的村民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
吴矿长却是摇头,另有打算,“让他跟着梁技术员打下手,年轻人学习有冲劲,跟着梁正新多学学。”
后头的几个井下大队长都惊了,葛翠芝也诧异,“跟着梁正新啊?”
吴矿长点点头,梁正新是省委上头派下来的技术员大学生,正儿八经干实事的,懂专业懂技术,也吃得了苦,天天下矿井测数据,说是要研发井下瓦斯探测仪。
据说有了这东西,就能大幅减少煤矿瓦斯爆炸事故。
吴矿长对梁正新寄予厚望,但梁正新这样难得的技术人才,注定在兴安县待不长久,最多过个一两年人就走了。
愿意留在淮山二矿的技术员并不多,倒不如,让楚虞跟着梁正新多学学,毕竟在矿山能说出尘肺病这个概念的人寥寥无几,若是培养好了,将来矿上也能多个技术员。
楚虞万万没想到,他都做好下井挖煤吃苦受累的准备了,结果暂时不用挖煤了,只要跟着技术员打下手,一边帮忙一边学习——这是培养下一个技术员的路子啊!
未免运气太好了。
吴矿长有事要忙,交代了楚虞的去处,让